孤剑赴国殇

剑气秋声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来得格外萧瑟。，一匹青骡驮着个年轻人，蹄声嗒嗒，踏碎了满地的枯叶。年轻人身着半旧的蓝布长衫，眉目清俊，只是眼底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。他名唤沈云霁，年方二十三，自幼父母双亡，被青**的青云道长收养，习武十五载，此番奉师命下山，乃是头一遭。，师父只说了一句：“去吧，这天下，该你看看了。”便闭目入定，再无一言。，背着一柄青钢剑，牵着那头老得几乎走不动路的青骡，下了山。，进了京城地界。越近京城，路上的难民越多，扶老携幼，面有菜色。沈云霁心中疑惑，拦住一个挑担的老汉问：“老丈，前头可是京城？怎的这许多人往外走？”，叹了口气：“后生，你是外地来的吧？洋人的兵已经打到廊坊了，**的兵节节败退，京城里的**老爷们跑的跑、躲的躲，咱老百姓不往外走，等着挨洋枪子儿么？”。他在山上也听师父提过时局，说是**跟洋人打了仗，败了，赔了许多银子。却没想到，战火竟已烧到了天子脚下。，牵着骡子继续往前走。行出数里，忽听前方传来一阵嘈杂声，夹杂着哭喊与呵斥。他抬眼望去，只见官道中央设了一道路卡，十几个穿着号衣的清兵正拦着过往行人盘查。一个瘦弱的书生被推倒在地，包袱里的书简散落一地，旁边的兵丁用枪杆子挑着书册，嘻嘻哈哈地翻看。“军爷，那是学生的课业，求您高抬贵手……”书生跪在地上磕头。“课业？老子看是通洋人的暗号！”一个满脸横肉的兵头啐了一口，“带走，回去审审！，正要上前，忽见人群里挤出个老者。那老者六十来岁年纪，须发花白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，腰间挂个酒葫芦。他步履蹒跚地走到那兵头跟前，拱了拱手：“这位老总，老汉眼拙，敢问是哪位大人麾下？”：“瞎了你的狗眼？老子是端王爷麾下健锐营的！你谁啊？”：“老汉是谁不打紧，只是奉劝老总一句，这兵荒马乱的，抓个穷书生做什么？耽误了盘查奸细的正经差事，端王爷怪罪下来，怕是不好交代。你——”兵头被他噎了一句，正要发怒，旁边一个兵丁凑上来耳语了几句。兵头脸色变了几变，狠狠瞪了老者一眼，一挥手：“走！”带着人扬长而去。，连连向老者道谢。老者摆摆手，从腰间解下酒葫芦，仰头灌了一口，目光却落在人群外的沈云霁身上。
沈云霁心中一动，走上前去，抱拳行礼：“多谢老丈仗义相助。”
老者打量他一眼，嘿嘿一笑：“小哥儿客气了。老汉不过是多喝了几口酒，多说了几句闲话罢了。倒是小哥儿——”他指了指沈云霁背上的剑，“这世道，背着这东西赶路，可不太平。”
沈云霁道：“晚辈自幼习武，倒也不惧。”
“习武？”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兴味，“习武好啊。只是这年头，武功再高，怕也高不过洋枪洋炮。”他又灌了一口酒，摇头晃脑地念道，“铁马金戈动地来，残山剩水只堪哀。老夫活了六十年，头一回见着这京城脚下，竟是这副光景。”
沈云霁听出老者话语中的沧桑，正欲细问，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三匹快马从京城方向疾驰而来，马上的人皆是劲装打扮，腰悬刀剑，面色凝重。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，浓眉虎目，满脸风尘。
三骑掠过路卡，那汉子忽然勒住缰绳，目光落在沈云霁背后的剑上，旋即又移开，落在旁边的老者身上。他翻身下马，大步走到老者跟前，单膝跪地，声音沙哑：“谭师傅！可算找着您了！”
老者扶起他，叹道：“王五，起来说话。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？”
那被唤作王五的汉子站起身来，眼眶泛红：“谭师傅，弟子……弟子没能救下六爷……”他说着，声音哽咽，竟说不下去了。
老者面色骤变，一把抓住王五的手臂：“你说什么？嗣同他……？”
王五点了点头，从怀中取出一张染血的纸条，双手呈上。老者接过，只见上头歪歪斜斜写着几行字，墨迹已干，却带着触目惊心的暗红：
“望门投止思张俭，忍死须臾待杜根。我自横刀向天笑，去留肝胆两昆仑。”
老者的手剧烈颤抖起来，半晌无言，浑浊的老眼中，隐隐有泪光闪动。
沈云霁在一旁听得心惊。嗣同？王五？六爷？他虽在深山，却也听闻过“戊戌变法”之事，知道六君子被斩于菜市口，那为首的，便是谭嗣同。眼前这位老者，莫非与谭公有旧？
良久，老者收起纸条，仰天长叹一声，对那王五道：“嗣同临走前，可留下什么话？”
王五低声道：“六爷说……各国变法，无不从流血而成。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，此国之所以不昌也。有之，请自嗣同始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六爷还说，他此生最大的憾事，是没能见到师父最后一面，托弟子转告师父……保重。”
老者闭上眼，两行浊泪顺着皱纹流下。他缓缓举起酒葫芦，将酒水洒在地上，喃喃道：“嗣同，你我师徒一场，你为国流血，老夫……老夫敬你一碗！”
沈云霁肃然起敬。他虽与谭嗣同素未谋面，却也听过这位维新志士的****。他对着那张染血的纸条，深深一揖。
王五这才注意到沈云霁，目露警惕：“这位是？”
老者摆摆手：“方才路上偶遇的小友，是个习武的年轻人。”他转向沈云霁，“小哥儿，老汉姓谭，江湖上给面子，称一声‘醉侠谭四’。这位是王五，大刀王五。”
沈云霁心中一震。大刀王五的名号，他在山上也听师父提过，说是北道上的第一条好汉，义薄云天。他连忙重新见礼：“晚辈沈云霁，青**青云道长门下，见过两位前辈。”
“青云道长？”谭四眼中闪过一丝异色，“你师父是青**那个瞎了一只眼的牛鼻子？”
沈云霁一怔，不知他为何如此称呼师父，但见他没有恶意，便点了点头：“正是家师。”
谭四忽然哈哈大笑起来，笑着笑着，又咳了起来，咳得老泪纵横：“好，好！那牛鼻子倒是有福气，收了个好徒弟。王五，你且回城料理后事，嗣同的遗骸，务必妥善安葬。老夫……老夫要带这位小友去喝一杯。”
王五犹豫地看了沈云霁一眼，终是点了点头，翻身上马，领着两个同伴绝尘而去。
沈云霁望着他远去的背影，心中波涛汹涌。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，山下的世界，与山上是何等的不同。这里有刀光剑影，有生死离别，有家国之痛，也有侠义之重。
谭四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走，前面有个小酒肆，老夫请你喝酒。”
那酒肆就在官道旁，几间破旧的茅草屋，挑着一面褪色的酒旗。两人在角落里坐下，谭四要了一坛烧刀子，给沈云霁倒了一碗，自己也满上。
“小友，你师父让你下山，可交代了什么？”谭四问。
沈云霁摇头：“师父只说，让晚辈下山看看。”
“看看？”谭四冷笑一声，“这世道，有什么好看的？你今日也瞧见了，洋人的枪炮打到了家门口，**的兵只会欺负老百姓，那些读书人嚷嚷着变法，变着变着，脑袋就变没了。你师父让你下山看什么？看这山河破碎？看这民不聊生？”
沈云霁无言以对。他想起师父临别时那深不可测的眼神，忽然觉得，师父让他下山，或许真的是让他亲眼看看这一切。
“晚辈虽不知师父深意，但今日得见前辈，又闻谭公遗言，心中实有感触。”沈云霁端起酒碗，“这碗酒，晚辈敬谭公，敬前辈，也敬这天下尚有一口气在的热血男儿。”
谭四看着他，浑浊的老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欣慰。他举起酒碗，与沈云霁重重一碰：“好！就冲你这句话，老夫交你这个小朋友！”
两人对饮而尽。谭四抹了抹嘴，忽然压低声音：“小友，你可知老夫为何出现在这里？”
沈云霁摇头。
谭四道：“老夫是在等人。等一个从南方来的人。那人身上，带着一件东西，关乎无数人的性命。”他盯着沈云霁的眼睛，“你今日遇见老夫，是缘分，也是劫数。老夫劝你一句，喝完这碗酒，赶紧走，越远越好。这京城，马上就要乱了。”
沈云霁正要说话，忽听酒肆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这一次，来的不是三匹马，而是十几匹。为首的是个穿着西式军装的年轻人，面容俊朗，嘴角却带着一丝阴冷的笑。他翻身下马，身后跟着十几个腰挎洋枪的兵丁，将酒肆团团围住。
“谭四爷，别来无恙。”那年轻人走进酒肆，用流利的汉语说道，语气却带着几分戏谑。
谭四脸色一变，缓缓站起身，挡在沈云霁身前：“原来是川岛先生。怎么，***也要来凑这个热闹？”
那被唤作川岛的年轻人微微一笑：“谭四爷说笑了，在下虽是***，却自幼仰慕**文化，尤其敬重谭四爷这样的侠义之士。只是——”他话锋一转，“在下受人之托，要请谭四爷交出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谭四冷笑，“老夫一介草民，能有什么东西值得川岛先生兴师动众？”
川岛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张照片，照片上是一枚巴掌大的铜牌，上刻古怪的花纹。他举起照片，对着谭四晃了晃：“四爷是明白人，何必装糊涂？”
谭四的目光落在照片上，瞳孔骤然收缩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沉声道：“老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要东西没有，要命一条，有本事，你来拿。”
川岛叹了口气，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：“四爷这是何苦？您年纪大了，何必为了一个死人的遗物，搭上自己的性命？还有这位小兄弟——”他的目光转向沈云霁，“年纪轻轻，想必也不是江湖中人，何苦卷进这滩浑水？”
沈云霁心中一凛。他虽不知那铜牌是何物，但看谭四的反应，便知此事非同小可。他想起方才谭四替他解围的仗义之举，又想起那张染血的纸条上“去留肝胆两昆仑”的诗句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热血。
他站起身，与谭四并肩而立，朗声道：“在下虽初入江湖，却也懂得‘义’字怎么写。前辈的事，便是晚辈的事。”
谭四转头看他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，有欣慰，有惋惜，也有一丝无奈。
川岛摇了摇头，仿佛在看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。他轻轻一挥手，身后的兵丁齐刷刷举起洋枪，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两人。
“四爷，最后问您一次，东西，交是不交？”
酒肆内，寂静无声。远处，隐隐传来炮声，那是洋人的军队，正在逼近这座古老的帝都。
秋风卷起落叶，从破败的门窗中卷入，落在沈云霁的脚边。他的手，缓缓握住了背后的剑柄。
这一刻，他终于明白，师父让他下山看的是什么。
不是看这山河如何破碎。
而是看，在这破碎的山河之间，还有没有人，愿意用血肉之躯，去堵那洋枪的炮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