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世凡舟

来源:fanqie 作者:李想有只猫 时间:2026-03-12 14:36 阅读: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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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云舟被马鞍硌醒时,鼻腔仿佛仍残留着焦木混着硝石油脂燃烧的刺鼻气味。

这味道自几日前便如附骨之疽,哪怕在昏迷中都能看见父亲母亲玄甲上的纹路在火舌**下扭曲变形,将士们残破的衣角散在空中,明明那么炙烤,却凉透心底。

他想抓住什么,但什么都抓不住。

魏云舟忘记了自己是如何离开*州去往朔方郡,又如何从朔方郡一路向东行进,只记得有一场火烧了许久。

父亲倒在血海硝烟里字字泣血,拽着他的衣袖叮嘱:那个东西很重要,必须由他作为魏氏人,和闻先生一起亲自送去长安。

连母亲最后将他推向闻先生的力道,似乎还留在肩头。

记忆里的火冉冉攀升,爬上*州郡鼓楼的城墙,渐渐吞噬了很多东西,烧*****。

年关己过,往东的官道却因融雪一路泥泞,马车两旁的皮质帘子在疾驰中溅满污脏的泥点子,斑驳不堪。

颠簸许久,魏云舟整理好裹在左臂的纱布,双脚终于踏实实落在地面时,闻谦正在一旁同店家交谈:“伙计,往马饲料里加点黑豆拌点盐,再给它们喂点温水。

马棚严不严实?

晚上冷,能不能给围一圈毛毡,让这两匹马好好歇歇。

银子我多给些,明日一早我们还要赶路。

——呦,你醒了。

"闻谦用余光瞥见身形周正的少年从车后走来,又不慌不忙补充,"再加上我们几个的厢房,一桌饭菜。”

“好嘞客官,晚间雪又冻上了,这会儿在咱这留宿吃饭的人略多些,屋子里暂且还没有空出桌来,还请各位先在这外头喝喝热茶暖暖,再等上一等。”

等店家招呼着走远,魏云舟才缓缓开口:“闻先生,我们什么时候离开的*州?

我爹……还有我娘和那些将士们,他们……去世几天了?”

这声音低哑沉闷。

经历那场变故后,这几日,弥漫在他们之间氛围始终压抑得可怕,算起来,这还要算是这么多天以来,最无关行路的一句话。

他说完这些,口中一阵发苦,强忍下眼底的悲怆,将**的目光投向别处。

“西日。

我们正月十一离开*州,今日正月十五,是*州之战……那些死去英魂的头七。”

闻谦的眉眼渐渐低垂,脸上凝起悲恸,随即拉着魏云舟,朝一旁露天的座处走去。

“闻先生,我们为什么不替他们收完尸、祭拜后再走?

为什么把他们丢在*州鼓楼上?

铁厥人攻进了*州郡,那里的百姓怎么办?

我爹娘和靳叔他们的**……怎么办?”

豆大的泪水猛然夺眶而出,**了少年稚嫩的脸庞。

忍了许久,终于还是没忍住。

那些是至亲至近的人,失去他们的痛苦,如何轻易消解?

“云舟,*州郡己经沦陷了。

铁厥九部占领了郡守府,督帅他们……尸身残破,早己化作焦土。

而且我们过不去回纥新设的防线,留守朔方郡的将士要继续镇守关口,以防铁厥进犯,不能顾小失大去抢遗体。

我们当时人手不够,我赶到时,只来得及带你和问疮出来……是我能力不够,没能救出督帅和夫人他们。”

闻谦说着,心中泛起一股苦涩悔愧,他死死**手中刚掏过银子打发店家的钱袋。

魏云舟在*州被救起时昏迷不醒,闻谦将他带回朔方郡,让郎中煎药照料,便套车带他一路往长安赶。

这孩子中途一首昏昏沉沉,想来这会儿药劲终于起了作用,精神好转,脸色也好看了些。

“斯人己逝,苦守无用。

我们不能光留在朔方郡——督帅的将令符无人监管,时间越长变数越多。

我们要替督帅把它送回长安,还给陛下。

这件事很重要,比留下祭拜更重要。

督帅临终前的话,你还记得吗?”

闻谦尽量不把悲伤再加给魏云舟。

他又将钱袋放回衣襟,摩挲上那块包在衣袍中的将令符,用力描摹它的纹理,一面放柔声音,试图安慰这个痛失双亲的孩子。

魏云舟用被烈火灼伤的右手一遍遍拭去泪痕,掩面平复许久,才对闻谦说:“闻先生,今日是上元节,马儿还在休息。

我们……先去找些天灯好吗?

往日爹总带我为战死的将士和祖父祖母祈福,今年又添了许多人。

天这么黑,什么也看不清,为他们放些天灯吧。”

闻谦鼻子一酸,应道:“行。

我去问问驿站的人,这里离盛昌县城近,他们在此开店或许备了灯。”

闻谦转身时,魏云舟才看见他的腿半瘸着,裤腿隐隐透出血色,不由得攥紧拳头,对铁厥贼子的痛恨又激增了一分。

这几日大雪反复消融,通往县城的路极难走,店家今年也没备下往年照例的天灯。

魏云舟叹了口气:“夜风冷,我们先进去。”

店中的商旅们见又有人进来,先是齐刷刷斜睨向门边,又鄙夷地转过身,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说话。

魏云舟心下混沌,耳目也变得浑浊,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。

闻谦似乎捕捉到了什么,他皱着眉头着带来的小厮问疮去了客房收拾,随即转头看向魏云舟,见他并无强烈的情绪波动,这才自顾自的从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,将冒着热气的饭菜一点点夹进两只碗中,一个递给魏云舟,一个留给问疮。

方才门外的茶水被朔风吹冷,几杯下去并不暖身。

闻谦两口刨空了饭碗,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店中旅客的交谈。

魏云舟捧着碗筷,突然在混沌之中隐约间听到一两句关于“*州”的话语,便头埋得更低,愈发地沉默不言。

那小厮问疮也听着众人对朔北督帅和参将等人殉国殒命的唏嘘声,在一旁暗自抹起了眼泪。

饭后,店主热心,在留宿顾客中一番寻问,终于从一个货郎那里找到一只天灯。

虽不是祭拜用的白色,但年关的红色,也聊胜于无。

闻谦拿着红色天灯,越过柜台边的莲台神龛,递给魏云舟。

少年接过这盏来之不易的朱红天灯,沉思片刻,突然转身狂奔,再也不顾身后的一切事物。

等闻谦和问疮追上,正见魏云舟站在驿站顶楼上,望向西北方向。

他们一起点燃引燃物,缓缓放飞那只孤零零的天灯。

“爹说过,将士出征,便是将头颅提作灯盏,以这点腥热的微光,为后来者照亮前路……”魏云舟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被风吹散的尘埃,又沉沉坠地,“可这一次……他们手里的灯……再没能举回来。”

他顿了顿,仿佛在咀嚼字句里残留的硝烟与血腥味,目光失焦地望着虚空某处。

那片虚空里,似乎还映照着*州城头上飘摇的旗,以及爹娘远去时未曾回望的、被征尘淹没的背影。

“先生,”他转向闻谦,年轻的声音裹挟着远超年龄的疲惫与钝痛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剜出来,“爹娘没教我……这段没人回来的路,该怎么走。

我不知道……如今再也没有一个家,能让我迈进去了……”他垂下眼,盯着自己摊开的,粘了点灯纸红色染剂的手掌,似乎要从中看出一个归宿来。

灯火迸发出来那团小小的、温暖的光,在他年轻的、蒙着尘灰的面容前跳跃。

“可惜……今日没寻到素白的……”他轻声自语,仿佛在对旷野倾诉,又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那便……借这点朱赤……为他们引一引归途吧。

灯芯虽小,能燃一点……便是一点……只盼这点暖芒,能照得亮些……让爹娘……让靳叔他们…能循着这条路……回家。”

那一点摇曳着赤色光晕的小小火苗,像是少年心头滴落的、温热的血珠,执拗地对抗着包裹西野的沉沉的暮色与凛冽的北风。

它微弱得似乎下一刻就会湮灭,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不肯屈服的倔强,固执地宣告着存在,宣告着未绝的牵绊。

问疮难过地拽起魏云舟的袖子,认真且坚定地说:“公子,你不会是一个人的,问疮会一首跟着你,闻先生也还和我们一道呢。”

闻谦凝视着魏云舟的眼睛,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,纠结万千,只轻轻拍了拍他们两人的肩背。

摇曳的火苗燃烧着,上升的热气托着灯身徐徐飘向夜空,照亮一小方朔北的苍茫。

有一个声音在魏云舟的心底说着:到长安去,交了将令符,定要向长乐殿中高坐的陛下讨一份伐书!

他魏云舟的脊骨,也会如父帅那杆折断的银枪,宁折不弯!他日剑锋所指,必要胡虏以血洗血,以骨筑碑!

朔风卷过,扬起他斗篷上沾染的尘沙。

他抬头远望,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壑,落在*州城那片焦黑的废墟之上。

*州,是大齐的疆土!是父帅用脊梁撑起、用热血浇灌的边关铁壁!胡骑的铁蹄可以暂时践踏它的身躯,却永远无法折断它的魂魄!

他仿佛看见,在那片被异族腥膻玷污的土地下,无数不屈的英魂正无声咆哮。

爹**忠骨,靳叔的断刃,将士们未冷的余烬.….都深深埋入朔北的冻土,如同沉睡的火种。

终有一日——他要引来一场焚尽胡尘的燎原之火于此!他要让那剐尽腥热的西风,裹挟着所有英烈的骨灰,如同漫天不灭的星辰,浩浩荡荡,重归这片埋着祖辈骨殖的、名为故乡的土壤!